上世纪20年代,由报界发起,公众选举,京剧旦角行当中四大艺术流派创始人梅、尚、程、荀被评选为“四大名旦”。之后,上海也进行过一次“南方四大名旦”的选举,结果为:王芸芳、小杨月楼、刘筱衡、赵君玉。
王芸芳(1902-1947),男,原名邱步武,字湘帆,济南人,原籍江苏金潭。18岁中学毕业,入山东易俗社学话剧。1923年在天津拜师学青衣花旦,并试演《鸿鸾禧》博得好评。于是正式下海从艺,并在京拜号称“通天教主”的王瑶卿为师,成为得意弟子,赐艺名:王芸芳。
他扮相清丽,唱腔别致,能歌善舞,表演注重人物性格刻画,在艺术上勇于尝试。他自编、自导、自演了反映现实生活的时装新戏《失足恨》。穿女学生装上台,观众惊叹失声,轰动全沪,因此人称“漂亮人”。
在上海曾与高庆奎、金少山、杨宝森、马连良、谭富英、白玉昆等多位名家同台合作,也曾与赵松樵同台合作饰演潘金莲。在上海近二十年,他与周信芳长期合作《投军别窑》,堪称珠联璧合,并主演了不少新编剧目。
唱片公司为他灌制过十几张唱片,畅销全国,家喻户晓。“文革”前,我家有一架手摇式留声机和十几张老唱片,其中就有一张谭小培、金少山、王芸芳三人灌制的《二进宫》,有句俗谚:“要想听,二进宫。”这一折旦角唱工最重,而王芸芳饰演的李艳妃,唱得凄楚委婉,神完气足,令人动情。尤其是生、旦、净三人轮唱,鼎峙争强,相互较劲,视听两官,皆得满足,可谓“中式歌剧之代表”。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场”的上海,由于经济的发展,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态势,人们的娱乐活动也丰富多样,京剧应时而生,成为上海都市的流行文化。京津名伶纷纷来沪演出,票友活动十分活跃,票房多达百余家。那时上海票友地位是很高的,伶人以接近票友为荣,伶人也向票友请益,相互切磋,提高演艺水平。1924年先父彭钝夫在“上海中法储蓄会”任会计主任,工余经常参加票房活动,一天在欢迎声中他起身唱了一段《秦琼卖马》,“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那行腔韵味,气口、尺寸都曾得到谭小培先生的指点,唱出来颇具老谭阴柔委婉的遗韵,博得了众人的喝采。正是钝夫一曲惊四座,引出梨园戏中人,一位身着中山装,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的青年微笑着向先父走来,恭敬地问道:“您是彭钝夫先生吧?我是王芸芳。”父亲听到这响亮的名字似有所悟,说道:“您莫非就是天蟾舞台与周信芳(麒麟童)同台合作的王芸芳?”芸芳点头称“是”。先父问:“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芸芳说:“我在张春彦先生(京剧老生)那里见过您画的扇面,落款钝夫,彭昭羲,听春彦介绍,心中十分仰慕,今日一见果然画如其人,芸芳愿以先生为师学习书画,不知您能不能收我这个学生?”父亲说:“春彦是我在京票戏时的良师益友,您在他那里见到我的画扇这就是缘分。其实京剧与书画一脉相承,何言为师?咱们相互切磋。”芸芳说:“先生谦恭,令芸芳感动,愿与先生兄弟相称。”那年彭钝夫26岁,王芸芳24岁,风华正茂。此后两人常在一起谈戏论画亲如兄弟。父亲回忆说:“芸芳教我麒派的《别窑》,并为我饰演王宝钏,令票友们羡慕。芸芳学画是从勾画稿,练书法,临摹画作入手,提高笔墨功力,芸芳有文学基础,又精通戏剧,悟性极强,又很刻苦,所以进步很快,慢慢地竟能以自己的扇画之作赠与友人。”我现在收藏有王芸芳的两幅画扇,其中一幅是先父与芸芳合作各画一面,芸芳绘《苍松》,落款为“庚午,芸芳初试松芒”,另一面为父亲所绘《松下老人》。
父亲说:“千斤话白、四两唱。”王芸芳道白很有功力,不仅让你字字入耳,而且句句动情。他演《金玉奴》洞房棒打薄情郎一场,大段的京白,念得非常生动,表现出悲愤的感情,激起观众不断的掌声。
芸芳对排演欧阳予倩编写的《潘金莲》,感情投入最深。尤其对武松举刀欲割潘金莲之心,潘金莲挺胸跪近武松时的一段台词,反复锤炼,他还专门演给我,倾听我的看法,只见他沉默片刻,进入角色,然后深情地说道:“二郎,这雪白的胸膛里,有一颗赤诚的心。这颗心已经给你多时了,你不要,我只好权且藏在这里。可怜我等着你多时了,你要割去吗?请你慢地割吧,让我多多亲近你。”芸芳的这段念白,听了令人撕心裂肺又让人陶醉,尽管潘金莲其罪当杀,但芸芳的“动情”使我产生了“同情”。而且在京剧念白中,大胆地融入话剧的成分,开一代之先河。
父亲在上海画坛历经数年的艰苦磨砺,他的书画作品受到上海书画界人士的赞誉,尤其是他画的扇面,清秀典雅,在各扇庄备受青睐,成为一颗新星。
1932年日军发动“一·二八淞沪战争”之后先父因个人生活发生突变无奈返津,此时芸芳在外地演出,两人失去联系。1937年周信芳、王芸芳等应邀露演于天津新建的“中国大戏院”,父亲看到戏报,立即买了张票,目的是进园子到后台去看望王芸芳。那天芸芳见到钝夫兄惊喜万分,因不便长谈,便说:“散戏等我,咱们找个地方吃宵夜。”父亲回忆说:那天散戏后,我们来到天祥后门一家饭馆,两人边吃边谈。芸芳问:“兄为何回津?”父亲说:“真是一言难尽,淞沪战事一起,妻突发心脏病离我而去,‘中法储蓄会’又宣告倒闭,我有一个姐姐在天津,劝我回津另谋生路,这两年在各南纸局‘挂笔单’卖画为生。”芸芳听了既震惊又感叹,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两人互诉衷肠至午夜。数日后,“七七事变”爆发,剧社急于回上海,父亲为他饯行,两人均有惜别之情,芸芳说:“出来演出身边没有什么东西,这把王鹿春画的扇子,留给兄作为此次津门相遇的纪念。”父亲将所绘立幅“晚唐女诗人鱼玄机小像”相赠。芸芳见图,十分喜爱,说道:“兄将鱼玄机作为画中人,弟应将她作为戏中人。”
王芸芳是一位有民族气节的爱国艺人,“九一八”之后,他与周信芳合作演出爱国戏《明末遗恨》,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他为人热情富有正义感,1930年剧作家田汉被国民党当局追捕,跑到天蟾舞台后台躲避,这时周信芳与王芸芳正准备上场,王芸芳急中生智,把自己的哔叽长袍给田汉换上,又让他乘周信芳的汽车躲到日租界一位朋友家,才安全脱险。
但人的命运总是和社会的命运连在一起的,日伪时期京剧艺人饱受摧残。王芸芳后因嗓败赴东北演出多年,晚年窘困潦倒于1947年病逝于大连,年仅45岁,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令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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