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产生一种强烈的要为叶浓先生写一些文字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李若冰、钟明善、肖云儒等一大批文坛、书坛巨擘,早在十几年前,就为先生写下了或长或短的文章。几十年之前,叶浓就在社会上因为诗文,因为书画而名噪一时,得到社会各方的关注和钟情。我于是惶恐不安。我能有怎样的文笔,勾画面前这位声名显赫、德艺双馨的忠厚长者呢?八十八岁的叶翁,在给我的信中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上报刊传媒了。我以后不可能、也没精力再上传媒了。我于是更加惶恐!
因为喜欢书法,所以总想走进书坛巨匠们的精神生活中去,于是经常从他们的笔意,揣摩他们的性情、他们的阅历、他们心志,乃至他们的喜恶。叶浓是我敬仰的书法大家,触摸他的笔意,即可体味他的人生,洞彻他的人生,更能读懂他笔端的风云。
林之茂而叶浓。叶浓先生本名张茂林,大家忽略了张茂林,乃是因为“叶浓”靠着几十年的诗品、文品、艺品、人品在读者心里扎下了根,在人们的口里传了个遍。叶浓是书家,却把梅花涂抹得香飘万里。莫名地喜欢他的梅花,却更神往他的书法。在他的梅花里,极能找到书法的苍迈。在他的书法里,足以领略梅花的骨气。我见到的叶翁,高大苍凉,气质和神韵皆有他的书法和寒梅在。从来没有一位艺术家,能将自己的艺术和性情完全地融而为一。
我分明地感觉到叶浓书法的沧桑、雄奇而豪迈。他的笔画间很少俏丽,极少婉约,乃至流畅的都不多见。他的梅花是苍凉、嶙峋而孤傲的。梅花的干枝所多的是铮铮铁骨,所丰的是大山一般的雄浑,就连晕染出的二朵一朵的梅花,到处充盈的都是沉雄的暗红。你坐在叶翁的对面,听他嗓音暗淡并不流畅却内容丰厚的闲谈,你感觉你就是在读一株铁骨老梅。
从他的笔意,走入他的人生,寻找这些特质滋生的土壤。就会发现,叶浓的人生其实布满了艰涩和坎坷。在那些荒唐的岁月,因为自己的一组《瓦砾集》,他成了大毒草的炮制者。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他被打成反革命。因为拒不认罪,他被打成头号顽固分子。辱骂、殴打、批斗、游街、蹲牛棚、下放改造,历史的巨浪排山倒海一般冲击着这位一米八的关中大汉。“我可以低头,但我无罪可认”。“要我说假话,我宁肯去死”。这是身处逆境的叶浓,回敬造反派的最多的话。命可以不要,脊梁不能弯曲。这不就是一株铁骨铮铮、傲骨嶙峋、凌寒独自开的腊梅吗?他画梅,每一根枝干都画的是他如山的脊梁,每一朵梅花,都画的是他不畏严寒的节气。他写字,每一笔都表达着命运的艰涩,每一行都饱蘸着灵魂的孤傲,每一幅都矗立着人格的巍峨。
叶浓忠厚大度,是个好人。在我涉猎的有限的书画圈子中,他是唯一被大家公认推崇敬仰而无异议的人品最好者。这个好人,有时候好到傻的程度。但他的品德也正是从他的愚和傻中集中折射出来。还在他主编陕西日报秦岭副刊的时候,一位农村的业余作者投给他一篇中篇小说请求发表。小说很有生活气息,语言也非常生动,但倾向和结构均有问题。叶浓指导修改了三次,尚未完成时,文革开始了。这位民办教师的作者受到了冲击,叶浓自己也成了专政对象而下放陕南改造。按说,关于中篇小说的事件到此顺理成章的不了了之。但是,这位作者的小说文稿,竟一直压在箱底随叶浓下放到了山区。其间他处理了很多书籍,但这位一边教书一边耕田抽时间还想写小说的作者的书稿叶浓从来没敢丢弃,一直保存了近10年,后又几番修改,最终推荐给西安一家杂志发表。一个走入生命谷底的人,每日被批斗、游街,保命尚且不及,他却为一个并不相干的作者保留着最后的机会。这厚厚的一沓文稿,无数次地测量出叶浓的人品人格。这个不小的事件,拷问着我们很多编辑已经弄脏了的灵魂。“诗品、书品、画品、人品至上;文气、才气、灵气、骨气当先。”摊开他的诗书画集,这幅自撰自书的对联赫然入目。这是叶浓一生的戒律,一生的写照,也是他一生的追求。书家知道这幅联很难写,其中有颇多重复的字。其实难写之处不在于宣纸上书写出来,而在于行为中的践行。但是叶浓却把它写到精品,安置在诗书画集的第一幅。眼睛一遍一遍地揣摩这些个厚重如山的字,恍然觉出它的威武庄严,浩然正气,不可亵渎。社会上颇多的是抱着各种目的混迹这个行当的名片上挂满了各种职衔的书画家,但是你看看他们的书画展,你不只是失望透顶,也会痛感我们这个社会文化的荒芜。他们最缺的不是技艺,而是叶翁这幅对联指出的病症。
叶浓天生是为艺术而生,艺术似乎就是为叶浓而置。一个人,吹拉弹唱已是不易,却还能吟诗填词,却还能在书画的行当里独领风骚,在书画的巅峰抢占了自己的位置,实在是无二。先生是个通才,更是个杂家。流连在很多领域,生命的层面就异彩纷呈,斑斓瑰丽。是这些东西,滋养了他艺术的庄稼。回想起来,在艺术的多层面涉猎,被命运的艰涩磨砺,正是成就他书画艺术纯熟而特色的要害原因。
在他的艺术生命里,其实早就潜藏着梅花的芳香。六十多年前,一个只有22岁的小伙子,就敢在文人雅士云集的高陵古城,办起了一个不小规模的个人画展。一位遐迩闻名的乡绅观展后,即在留言簿上赞曰:野农学士以画闻,闲将健笔写嶙峋。天叫高陵尊北斗,襄阳不羡姓米人。无法猜度1947年在那个拥有古塔的古城一个愣头小伙子放胆开办的自己人生第一个画展的景况。但是,这位穿长衫的乡绅的这首地道正宗的七言绝句,却令人不无震撼。他是懂画的,他是爱才的,他是以此生为高陵自豪的,他是看出了这个后生有大前途而欣喜的。有怎样的才情,是如何的一个画展,才可与襄阳米芾堪比?从这位压抑不住激动欣喜狂潮绅士的诗作里,可以意会22岁的叶浓,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的人生的第一个画展上,显露着怎样不俗的才情。
经历了历史的沧桑,经受了命运的磨砺,他以后就只画梅花了。仿佛已然沉浸在与邪恶势力的抗争情绪中无法归位。叶浓的老梅,始终就有倔强不屈的态势。那些漫天大雪中灿烂怒放的朵朵梅花,就是他向天地公布的面对恶势力的不屈表白。雪愈大,天愈寒,香愈远。苦难的岁月,容易让他蜷缩在牛棚一隅,却让他的艺术个性极度地舒展。在曾经经历的苦难的日子里,慰藉自己的还是艺术。有天正在扫院子,叶浓被一个人撞了一下。那人诡谲地冲他笑笑,压低了声音说,你的字写得真美,墙上大字报后半截有你落款的半张被某某揭下来收藏了。叶浓苦涩地一笑。在这个寒冷的季节,这个暗弱的可以忽略的信息,却像春风一样,拂在了他冻僵的脸颊。是啊,我们的古人写毛笔字是实用,是天经地义,是吃饭喝水一样的随便。从来没有谁,写封信时想着要一举而闻名天下。可他们的才情,他们在笔端喷薄的性灵,正是在实用中淋漓体现。我们的叶浓,就是在向伟大领袖表忠心的随便涂鸦的大字报上,也遏制不住才情的外露。
他的书法中有苍老的腊梅,他不会讨好地以圆润流畅地笔画面对这个社会。他的笔锋更多时候,四面出击,或指天问地,或疾驰横扫,如老刀,似画戟,是情绪的泼洒,是心志的宣言。我读懂了,神情黯淡外表宽容大度的叶浓,骨子里其实泛滥着愤世嫉俗、嫉恶如仇的侠士情怀。“书兴来时墨起浪,诗情至处笔生花。”这是我至为喜爱的书法对联,从中我看到了陶醉的叶翁,酣畅淋漓的叶翁,激情四射快意恣肆的叶翁。更看到了一个守护着良知,捍卫者情操,手执长剑,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叶翁。我见过如许的书画大家,他们的书画作品我都心仪。但是真正用生命的本真运筹艺术,用艺术的神采释放生命情志,将精魂和书法和绘画完全交融的,唯叶翁也。
我的这篇小文,并不能给早已名震三秦的叶浓老夫子增加更多的光彩,但是为注定要在书画历史上矗立成一尊光芒四射风范的叶翁粗粗浅浅地勾画一些印痕,却是我引以为豪的。
本文地址:读叶浓先生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