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回首往事时

　　奥斯特洛夫斯基说：“当你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话特有激励作用。

　　几年前，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主持人介绍到我时，说：“这位是人民日报资深记者肖荻。”我不禁暗自惭愧。因为我1956年入新闻界，1958年就修理地球去了。到1979年才重返报界，“连干带不干”，报龄多乎哉，不多也。但，命运安排我“不在岗”的“记者生涯”却相当长。

　　1947年南开中学有个“南星新闻社”，社长杨弃升南大，推荐我为继任者，那时我就牙牙学语地跑新闻。1958年受命去农场脱胎换骨，农场有个油印小报，主编陈健同志调动后，分场叫我耕余办小报。再后来，我调入市里一个铸造厂，从抡大锄变为抡大锤，车间叫我每周写黑板报。这些纯属业余的快报、小报、黑板报，比起在报社堂堂正正当记者，自是“山寨”一类。但，多年里不间断地自采、自写、自编急就章，在锻炼我的新闻敏感、捕捉能力、特别是思考人生上，应是“功夫在诗外”。

　　在南开学运中，比起地下党员薛云、史沐、秋晨、王云等高年级同学，我是后来者。但在揭露蒋王朝末日疯狂上，我跟随他们编快报、做宣传、传禁书、往返解放区，并经常在大食堂里站在凳子上抨击时弊。高中是形成人生观的重要时刻，那时我并不知主义为何物，只知跟着党追求民主、自由、光明，高唱：“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这种激情澎湃，在火红年代赋予我一种正义感，也铺垫了我此后命运的跌宕起伏。解放后一个不平凡的夏天，报纸上忽然持续满坑满谷揭时弊，种种事实，令人义愤填膺。一个学运培养出来的青年报人，岂能无言?我不知就里，遂登高一呼：“报纸天天出，监督执政者应是天职”!之后，饱尝张网以待的大手和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但，白云苍狗、世事沧桑。历史给我以公正，种种不良世风的挑战更证实，强化舆论监督，其实是报人过去、现在以至永恒的道德制高点。做为一个仅有一年半报龄的记者，当时的登高一呼，应该是我生命中的亮点。

　　1979年，云开雾散。复职后，也许是厚积薄发吧，为了追回失去的时间，却也干得风生水起。至离休前，凡是鼓励新闻人的新闻奖、高职称，均不期而至。这些，毕竟都是过眼云烟。值得敝帚自珍的是，我在报道胡耀邦来津讲话时，独家突出其中的“宽容精神”;为当年被错批的一位好干部恢复名誉;为不应被冷落的老典型打破僵局;帮一位退伍志愿军呼喊和平反了冤案……这些不足挂齿的发力，无不来自当年学运给我的熏陶，也来自沦落风尘时的艰苦生活的哺育。

　　1958年，在农场劳动之余受命办小报，我努力采写和宣传那些在沉闷劳动里奋不顾身的人和事。不久前，在水上公园他乡遇故知，他掏出一张珍藏了20年的旧小报，上面就有一段写他的模范事迹。那时有这，他就有盼头早些告别厄运。我俩相顾大笑，又不胜唏嘘。1973年在铸造厂劳动，清砂车间号称“劳改车间”，粉尘弥漫，“尿尿都是黑的”。一位好心的老工人见我外行，把好“风把”给我使，并谆谆嘱咐我如何防止触电，只可惜他终于被职业病夺命，我在黑板报上对他沉痛哀悼。在最底层、最卑微、最流汗的人群里，这些来自摸爬滚打的抒写，给他们以点滴抚慰，也叫我懂得什么是人生。不论历史怎样演变，劳动和劳动者永远是高贵的。

　　大千世界，悠悠万事。回首既往，我自觉平庸、平常、平淡。诚如我的名字，不过“小的”而已。但，犹如读史。世界史浩瀚繁复，具有启蒙意义的是文艺复兴。其核心是“人乃万物之本”，重视人文价值，反对神权蒙昧，反对封建迷信，大兴科学技术，启蒙和开辟了人类的新纪元。

　　中国史上万千帝王将相，那些专横跋扈、残暴虐民的独夫、那些狂贪暴敛、富可敌国的豪门，遗臭万年，与草木同朽。人们永远记得的是那些义薄千秋的志士仁人。

　　一个记者，一生中可能写稿万千，但，到老年你回忆往事时，温煦心灵的只有那些慷慨悲歌、扶正祛邪，“授人玫瑰，留有余香”的篇章。幼年间，那叫“积德行善”;现如今，那叫人文情怀。可惜自己做得太少，蓄芳待来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