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里,人们习惯把整出的戏剧演出称做大戏,小戏便指那些综合性的文艺节目。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人们不但物质生活匮乏,文化生活更是摆不上位去,村里一年到头也不会放场电影,偶尔来个耍猴、变戏法(魔术)的,乡亲们会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相比而言,距我们八里开外的南王平村,因属天津市北郊区(当时我们村属河北省武清县),各方面条件要优越些,不但电影多放,春节前后,还请来市里的艺术团体到乡下演出。每有这样的消息,出嫁在南王平的村里姑娘,会提前跑来向娘家告知,于是你传我,我传他,一阵风般很快传遍全村,成群结队不远八里路跑去观看。记得那是1962年的年根儿,已出嫁到南王平的三生姐姐跑来告知,说村里明天晚上演大戏:评剧《刘巧儿》,而且是天津来的剧团。这样的好事三生自然不会自己独吞,当天就传扬得全村都知道。去是肯定的,而且要争取早动身,抢占靠前的位置。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比我们还早,天没亮便飘飘洒洒,没完没了下起来,到傍晚,不但没停,竟越发地大了。我们在诅咒老天的同时,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只是父亲母亲担心,如此大的风雪,怕是演出也要停止,那样,你们就白跑冤枉路了。的确,村里不少人,原都说好要跑去看的,在飘飞的风雪面前,全打了退堂鼓。
我们正犹豫着,四叔来了,他是村里有名的戏迷,只要逮住消息,是绝不轻言放弃的。四叔说,三生姐姐又没讲下雪不演,如果照常演出,我们错过就太可惜了,宁可跑趟冤枉路。我们这些孩子娃,让四叔一带动,便迎风冒雪出发了,天黑路滑全不在话下。
跑完八里风雪路,我们看到的只是个空荡荡的露天剧场,木板搭的戏台被厚厚的积雪包围着,除了我们几个,周围一个人影不见,大片大片的雪花却不知疲倦地漫天飞舞。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全被失望、失落笼罩着,怪谁呢?
三生姐不知从哪里得到我们赶来的消息,冒雪从家中跑来,说没想到大雪天的你们还会赶来。村里也是傍晚才接到通知,因为这场大雪,演出改日了。三生姐将我们几个迎入她家避雪,热情得又倒水又给炒瓜子,一边内疚地责怪自己没能再回趟娘家,告诉演出改日之事。她瞅着四叔,忽然心血来潮,要四叔与她搭帮,给我们清唱几段《刘巧儿》。她扮巧儿,四叔扮赵柱儿。三生姐模样漂亮,身段苗条,一招一式都挺入戏,四叔俊朗壮硕,念唱做打有如行家。把我们几个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拍手叫好。
回返的途中,虽然仍风疾雪猛,我们却似乎全无感觉。我们的兴趣集中在四叔身上,围着他,边走边追问他和三生姐是如何学会演《刘巧儿》的,而且演得那样惟妙惟肖。四叔开始不好意思张口,被问不过,只得给我们解开谜底。他说刚解放那会儿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三生姐小他两岁。两人都喜好文艺,参加了村里的业余剧团,排练现代戏《刘巧儿》,他演赵柱儿,三生姐演巧儿。因为是晚上排练,结束时往往就小半夜了。三生姐家又住村边,他不放心,每次都亲自送她回家。一来二去,村里传出风声,说他俩如何如何,很快就进了三生姐妈耳朵里,她才不想把自己一朵花似的闺女白白便宜给村里一个穷小子呢,于是硬逼着三生姐退出村业余剧团。不多久,又托亲戚在属于天津北郊区的南王平村找了个殷实人家把女儿嫁了出去。而相貌俊朗的四叔,在三生姐出嫁的第二年,用钱从大山里,领来现在的四婶。
剧中的巧儿和柱儿,冲破种种阻碍,最终成就一段美满姻缘,而现实中的四叔和三生姐……四叔的故事让我无语。风雪夜中没能看到的一场大戏,似乎又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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