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内心独特的房间,关于父亲的部分,便成了一部残缺不堪的黑白电影,闪回着喑哑的零星片段。
父亲很少和我说话,脸上挂着没有声息的笑,嘴角布满浅浅的皱纹,像是正在咀嚼苦涩的命运。父亲平时喜欢抽烟,经济拮据的他用来吞云吐雾的大都是牡丹牌、雄师牌、经济牌,有时父亲只能从路边捡起那些不过半寸的纸烟过把瘾。
香烟燃吸后的残余部分,“学名”烟蒂。60年前,在它辉煌的日子里,照见了劳苦大众的穷困岁月。那时的烟蒂还是穷人们的抢手货,街头巷尾,不时见着那些捡烟蒂的。农村里晚上一场露天电影,转天一大早,孩子老人都会去抢烟蒂。有时路上发现烟蒂,即使挑着重担的人也会放下担子去捡拾。
孩提时代,我也是见到烟蒂就捡的人,捡的目的主要是回家孝敬父亲。那时父亲有一个专放烟蒂的小铁盒,父亲平时十分节约,连烟嘴子都是自己发明的:自家竹园里找一根几寸长的竹鞭做成烟嘴子,捡来的烟蒂嵌入烟嘴子点火就可吸。夏天在场地上乘凉,父亲坐在咯吱作响的椅子上,吸一口,那嵌在烟嘴里的烟蒂便亮一亮。即便长的烟蒂也只能吸上八九口,之后又得从小铁盒里掏出另一个……劳累了一天的父亲,此刻,唯有一截截小小的烟蒂让他通气舒神。
有时,乡亲们围在一起休息,便随手从父亲的小铁盒中取个烟蒂吸上几口。这场面使我隐约感到这些平时辛苦而粗糙的男人们,内心里其实是温情的,他们彼此之间也都怀着友好的感情。我想,此时父亲心里,一定会生起一种被别人需要和被看重的幸福感觉,而围坐的乡亲们,也会泛起一种尊重和感激的细微情思。
在我的记忆里,乡亲们抽烟的场面,都是温暖的、温情的、温馨的。他们以烟为中心围在一起,彼此离得很近,俯身接火时,彼此的脸几乎碰在一起。细微的火苗,温暖的火种,拉近和连接起彼此的身体、表情、呼吸和心跳,拉近和连接起彼此内心的温情。
那个时期,举国同穷,全民皆贫,连烟蒂也能卖钱。连城里的小学生们都会与小伙伴一起提个小铁罐去各处人流众多的地方捡烟蒂,卖些小钱来买学习用品。当时镇上也有好几摊收烟蒂的,他们收下烟蒂后,剪去焦头,剥去外衣,剩下黄黄的烟丝,放在一个瓦钵中搅拌一下,最后撮一点,均匀地铺在自制的木头制烟机上,将那根轨槽中的筷子向前一滚,就卷出一支香烟来。记得当时镇上售自制卷烟的摊位很多,价格便宜,生意兴隆。
读小学后,我和邻居毛叔一起研究制烟机。虽几经试验,但制出的香烟还是比不上城里卷烟摊主的质量。从此,我不但认识了烟蒂,同时掌握了卷烟的制作流程,也明白了当时人们争抢烟蒂的无奈与心情。
父亲那一代人,他们辛苦了一生,也清贫了一生,每念及此,我都感到心酸。然而,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那小小的烟蒂,曾一次次照亮了他们的表情,也温暖了他们的心。
本文地址:烟 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