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若干年前有传言:如今要想把户口从城市变回农村没有几十万元垫底根本别想。传言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农与非”观念转变所代表的一种倾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应该还有农业户口、非农业户口的概念,也知道当年为了一个“农转非”要费的周折。再往前?,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们感触更深,甚至相当一部分人还有切身经历。刚开始实施知青病退回城政策时,为了“农转非”的一个户口,家里又没有医疗部门的关系,为了让自己符合“病退”政策,使用民间土办法制造“病情”而为此落下病根,甚至丢掉生命的也不是个案。有谁知,应了祖宗的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四十年过去,坊间谈“农”已经不再色变,这是最实质性的变化,由此说明,通过改革开放我们取得的喜人成就以及国家发展变化的迅猛。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当初父母的“远见”也没远到哪去,要是二老还健在,说不定他们自己还会为自己的“短见”自责。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无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当然自己也一直有这种良好的感觉。特殊年代,既没有贫困和富裕的比较能力,也没有贫困与富裕的比较环境,再加上母亲天性的乐观坚强,所以整个少年时代,最艰难的岁月里,始终没有感同身受于父母的困顿沉重。用我母亲乐观的话说:想娇生惯养,怎奈生不逢时,只能从精神上多给一些营养补给。
年少之时,不懂母亲跟外人表述的这些东西,却只关心着父亲每天是否能够早一点回家。哪怕是刚刚在工厂车间被改造得精疲力竭,只要时间允许,必定嘱咐我少吃一口,然后会在饭后休息一会儿,再领着我走长长的一段路,去一家现在想来可能也并不太大的餐馆,单独给我补餐。老板已经熟识,总是会把我们让进门口右边的一张只能坐两个人的桌子边。忘了其他季节吃什么,只有冬天里羊肉锅贴的味道至今还能记起,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只要有这个味道出现,当年父女牵手的场景就会浮现。我就是在父母营造的平静无忧的环境中幸福地生活着,不知道“文革”的暗流涌动即将让父母也无能为力了。
伟大领袖的一个号召,我的父母就得带上未成年的子女“非转农”了。用父母的话说,他们无所谓,离开革命运动的漩涡找个清净之地修身养性,虽与陶渊明无法相提并论,相对平静也还知足。忍不下心来的是他们未成年子女们的教育,生活艰苦不是他们顾虑的。他们关心的是子女们的学业,在看不到运动停止、看不到任何回城希望的绝望中,唯一的小女儿将来的命运成了他们最大的心病。于是,我这颗父母掌中明珠的命运,在父母经过若干个不眠之夜的商讨后,终于被安排了:送给没有子女的邻居收养。
在几个哥哥也不知情的情况下,父母与同意收养的邻居夫妇将交接程序也商量妥当。年幼的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母亲有几天突然没了笑容,而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的母亲没有笑容的日子,所以被吓坏了:每天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眼睛却永远追随母亲的身影。直到有一天再次看到母亲的笑容,我又重新恢复常态。
若干年过去,全家聚会的场合,母亲突然笑呵呵轻声道来:“当年去农村前,差了一点点把你送了人,幸亏到最后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一咬牙心一横: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农村有什么可怕,往上?几代谁不是农民?”于是当着全家人的面与母亲相约:来生我们还做母女。
还没等我?清楚几代以前祖上还是农民的事呢,风水轮流转,如今农民身份又招人羡慕了。一届又一届的政府,都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施政纲领之一。作为农民腰杆更直了,有国家无偿提供的宅基地,有可以自给自足的耕地,种粮有补贴,想实现高附加值种植就会有上门的农业技术指导,想进城打工增加收入,还有了社会保险的保障等等,羡煞城里人。
既不能怨天尤人,更不能用远见浅见评说。说到底国家要发展,人类要进步是历史的必然,任何人也不能不承认也阻挡不了地球是圆的并且要转动的自然规律。当年父母为我前途考虑,不知狠了多大的心要把我送人;看我可怜巴巴,不知又纠结了多少白天黑夜,最后决定要把我一块带去农村;这前前后后无论初衷多好,结局多圆满,毕竟动过将亲生骨肉送人的念头,肯定也懊悔了不知多少载。结果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一天到晚想着的却是退休以后,自己出资,到农村租地回归田园生活。“要知如此,何苦要转这么一大圈呢,看来地球还真是圆的”,父母若地下有知,肯定在气过之后会笑着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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