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的一天,我从一村口经过,见路边有家小卖部,便进去买香烟,不料却撞上一个最腻味的人,他就是20年前进驻我校的“贫宣队”队员、担任校党支部书记的张大爷。其实,我们本无多大的恩怨,我就是特别讨厌他装腔作势、自我吹嘘、夸夸其谈的工作作风。因此,开会时他只要一讲话,我便睡大觉,有时甚至打呼噜说梦话,而且常在公开场合顶撞他。由于我出身好,他不敢把我怎样,只能背地里给我穿小鞋,叫我不痛快。
没想到这家小卖部的掌柜正是张大爷,他见到我这位不速之客,先是一愣,但马上现出很大的热情。他一面招呼我坐下,一面忙着给我点烟倒水。本想拔腿出门的我,此时竟不知所措。聊过一阵家常,他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不过这次我可没睡觉,而是认真听着。
“想起在学校混的那些年,简直就是一场梦!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农村大老粗能当上一所中学的党支部书记。说实在的,我才小学三年级的文化,哪懂什么辩证法、唯物主义那些大名词儿,当然更不懂教育了。所以那时我的每次讲话,纯粹都是瞎掰!其实,开始我也紧张,可后来发现我说嘛老师们都乖乖儿听着,有些人还背后捧臭脚,我的胆子才大起来,觉得领导你们足有富余。甚至梦想几年后,混个干部退休,手拿退休金在村里臭显摆……”接下来他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嘛人干嘛活,像我这号人做个小买卖,在村里当个治安调解员倒还凑合,可叫我去管理学校,叫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都跟着我转,那简直就是驴驾辕马拉套了。我现在早就明白,你们才是正牌儿,学校工作还得靠你们!”最后他又诚恳地说:“你是耿直的人,跟那些爱拍马屁的不是一路,当初有对不住兄弟的地方,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被感动了,觉得他不该叫我厌恶!临别时,他硬塞给我两盒好烟,不容我不收。
路上我忽然想到“返璞归真”这个成语,觉得张师傅就是走下了舞台、卸了装、返璞归真的老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