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周汝昌先生的交往

　　我今年82岁，被称为京剧表演艺术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全国京剧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得主。但我出身贫寒，没读过书。所以，我从小就特别羡慕文化人。

　　1946年，我在东北角官银号大观楼演出。女花脸尚宝奎告诉我：总有两位大学生来看戏，尤其爱看我的戏，管我叫“小花旦儿”。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只要他们来，我就演得更加认真、投入。二位大学生和许多演员都很熟，经常到后台聊天儿，他们谈吐文雅大方，为人处世规矩真诚，给我留下极为美好的印象。他们看我练功刻苦，总鼓励我：“你演得像真的一样!将来准能成角儿!”后来，我离开大观楼，闯荡江湖，再也没见到他们，但每每有人提到大学生，我脑海中总会闪现出他们儒雅的形象。

　　1984年，我开始学习写作，先后发表了《招财进宝》、《老虎搭拉》。或许是受了我的启发，不久，周汝昌先生就发表文章，谈及青年时代在大观楼看“小花旦”演戏的经历，并说当年看好的“小花旦”，果然成了京剧名家，就是现在的王紫苓!看到文章，我特别惊讶，周老是不是当年看戏的大学生?!他这么夸赞我的艺术，让我万分荣幸，如果能联系上周老，不管在艺术上，文化上，哪怕他随便说几句话，都将是对我莫大的教导啊!我辗转找到周老地址，写去书信表达感谢并问候。周老很快写来热情洋溢的回信，亲切地称我为“紫苓艺家、乡友”，说当年看戏的，正是他和四兄祜昌。信中，周老表现出浓浓的思乡之情和对家乡艺术人才的厚望，他鼓励我要多演出、多教学，鼓励我坚持写作，让我多多回忆旧时代戏班儿的人与事儿以及天津民俗。从此，我开始了与周老的通信生涯。周老怀念家乡，让我拍下大观楼的照片，我特意和家人找到大观楼旧址，可惜已然拆除，我只好拍下周边情景，寄给周老。周老来信问我当年大观楼一些演员的下落，我知道的，一一回复。我还按周老嘱咐，回忆了诸如旧社会“腊八舍粥”、“打牌抽头”、“过年上供”等民俗片断，寄给周老。周老来信要听我演唱，我也想方设法录下音来寄去。那时周老虽年事已高，且学术活动频繁，写作任务艰巨，但对我这个家乡的演员，却极为重视，每信必复，可以说每一句话都是在引导我、鼓励我钻研艺术与写作，且每封信均要附一首对我艺术描述的古体诗，给我莫大鼓舞。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周老来津参加第一次娘娘宫纪念大会，我去拜望了他。见到这位不一般的老观众、老知音，见到这位一直鼓励我钻研艺业的老师、我心目中的“圣人”，我百感交集，落下泪来。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我带去自己各个时期三十多张剧照赠给周老。周老虽视力微弱，却兴致极高，一张张仔细观看，并问我很多戏的演法。我又唱又做，周老也高兴得哈哈大笑。这是我唯一一次与周老见面儿。他曾多次邀请我去北京作客，我也的确想去，怎奈经历过“文革”耽误，我心里始终憋着劲儿要抢回失去的岁月，天天忙于教学、演出，社会活动也多，总难抽身。有时有时间去看周老了，他又不便。如此阴差阳错，一拖再拖，我们始终没有再见面。随着周老年事增高，视力越来越差，给我写来的信，越来越乱了，落款签名，时常是“周汝昌”三个字摞在一起。每次我都是流着眼泪读他的来信，老人对我的热情真诚，让我不知如何报答!我知道周老收到我的信后，要女儿在他耳边大声喊着读给他听;给我回信，要手持放大镜，脸几乎贴上信纸，慢慢地写。我更加牵挂周老、心疼周老，更想去看望他，可我更不敢去了，怕他累，怕打扰他的生活。我不敢总给周老写信了，只好从报上关注他。

　　每每读到他行云流水的文字，我仿佛又看到他和蔼可亲的笑容，耳边又响起他如沐春风的话语。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周老依然关注着我。2008年大年初二，年届九旬的周老又一次撰文回忆青年时代看我演戏的情景，称赞我的表演“大方而自然，端庄而美丽”，并提及我们的书信往来，呼吁希望看到我的电视专题片，还赋诗一首：“荀派传人在紫苓，大观楼上管弦清，回眸六十年前事，绣幕重温史可惊。”

　　2012年5月，周老辞世。我闻知噩耗，痛哭失声。欣赏我的艺术，了解我的为人，给过我教益的恩师、我心目中的圣人，永远离我们而去了!我朝着北京方向，深深鞠躬，向老前辈沉痛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