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往事,与书有缘,因书惹祸,成了我终生难忘的一页。
1968年我随支内大军赴江西参加三线建设,舍别妻儿,书便成了唯一伴侣。正值“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年代,看书习文成了随时有可能滑入政治误区的一种风险。我因看了一本扉页泛黄的《且介亭杂文》,被人传去面训,后来弄清,举报人是个目不识丁的造反派小头目,仅因为书的颜色“泛黄”就将我举报,结果闹出笑话。
笑话是可原谅的,文盲加无知的悲哀,只能归咎于那个荒唐年代,多少人的灵魂就是在那个年代被愚弄、被扭曲的。
我的藏书被人知晓后,借书者甚众,在一般情况下,我总是有求必应。我把借书看作是对精神饥渴者的一种“无私援助”,由此,我结识了很多书友,经常互相交流读书心得,使枯燥乏味的业余生活有了一点生气。谁料,“一打三反”中我成了众矢之的,工作组要我交代传播封资修的罪状。无奈之下,我只得把谁借去了我的《苦斗》;谁借去了我的《青春之歌》,都“竹筒子倒豆子”。
满以为自己交代很彻底,不料在一次批斗会上,一位女将跳了出来:“你还借给我看《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呢,你怎么忘了?”女将是财务科会计,与我在同一部门工作,出于情面,我没把她供出,她能勇敢地站出来揭发别人,完全可以理解是“将功补过”的壮举,因为当时她也属“一打三反”对象。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轰鸣,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冒。我的罪名终因“交代不老实”而升了级。
然而命运并不“照顾”这位女会计,我的100多册所谓“封资修”的书籍,与她那着泳装戴墨镜所拍的“黄照”,在“一打三反成果展览会”上同时“亮相”了。
再后来,女会计调离单位。临走那天,我们在火车站不期而遇。她局促不安地靠近我,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欲言又止,是想说声抱歉吗?可伤痛的心灵哪怕用千言万语,都无法弥补。我们只默默相视了数秒钟,她勉强地笑了笑,说:“我调走了……”
粉碎“四人帮”,历史翻过了沉重一页,人们被愚弄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读书已不再是一种顾忌,但每当回忆起那段祸从书出的往事,仍然记忆犹新,心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