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年改革开放,周家分了十亩良田,长安和大儿子周强耕种着,周圣的老师也转了公职,起初月工资六十元,年年翻番地增长,几年就增到了千元,日子比以前更宽裕了,周圣三十四五了,三番五次说不上媳妇,便成了父母和兄嫂心上的大事。月娥心里早有疑问多年了,为什么兄弟二人个子相差这么多,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问婆婆,这三番五次说不成亲,月娥便问婆婆:“俺兄弟是不是小时候生过病,误了给他治疗,留下了后遗症,妨碍了他的生长?”婆婆长叹了一口气,和儿媳妇备述了周圣出生时的一段景况。
周强的妈年轻时虽不是闭月羞花之美,可也是明媚皓齿,面庞白净,圆圆的两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婶子大嫂都夸长安娶了一个俊媳妇。
生下了周强才四岁,碰上了饥荒无粮的1960年,吃糠咽菜都不抱,半年的工夫,这俊媳妇就大变了样,面黄肌瘦,两圆腮也扁了下去,成了夹皮脸,才二十五六岁,脸上就添了皱纹,看上去像是个四十的中年妇女,不知几日没梳理的乱发遮着半边脸,抱着出生不到两月的周圣,坐在橱屋里,微弱无力声音不停地啼哭,急的那妈妈从那干涩的眼里挤出了泪珠,四岁的周强拉着妈妈的胳膊要吃个有面的菜蛋,妈妈焦急忧愁,她知道有面的菜蛋也维持不了几天了,一手抱着那不停啼哭的周圣,一手揭开锅盖,摸出一个看不出面面的菜蛋给周强,丈夫看着那面黄肌瘦腿已水肿的妻子,听着微弱哭声的婴儿,知道婴儿吸不出乳汁,饥饿啼哭,又看躺在床上已经干瘦的父亲,使那心性强硬的汉子心软了下来,流出了几滴眼泪,想想户户同样,村村一般,都是糠菜吃不上,向谁家求援呢?忽然一线光明出现在眼前,姑家表哥是粮所所长,何不求求他。
长安跑到粮所找到了表哥,表哥问他来有啥事,他见有个人在场,不好开口,就说,没事,多日不见来玩玩,表哥知道他没事不来,定有不敢当众说的话,就同表弟走进了他个人的宿舍,长安开口就开门见山和表哥说:“我爹你舅已由水肿转为干瘦,看来是无救了,你弟妹生了个孩子不到俩月,她也饿得两腿水肿了,一点乳汁都没有,孩子含着乳头直哭,瘦得皮包骨头,哭声也微弱无力了,能不能解决点粮食救救他娘俩?”表哥长叹了一口气说:“需要救济的不只是他娘俩,年老有病的各村都有饿死的了,上级没有命令,我一个粮所所长,怎敢擅自开仓,上级知道了,不止开除,还得问罪,何况我是新批的党员,怎敢违法!”表哥的一席话,长安的满腹希望一下子打消了站在那里呆如木鸡,表哥见他为难,想了想说:“我每月有二十七斤粮票的定量,你先拿去买成粮食,回家救一时之急,我回家和老婆孩子吃点糠菜也行,还有你二表弟从部队给你姑邮来二斤奶粉,我还没给你姑拿去,给你一斤先救救孩子。”长安觉得救星从天而降,毫不客气地接了,拿着粮票去买了二十斤票的玉米,留下七斤到供销社买了饼干,想回家泡给婴儿吃,临走的时候,表哥追上他说:“我听说龙山沟你二姑家,因离公社远,又是几十户的小山村,大跃进的浪潮没冲到那里,粮食没受到破坏,个人开荒还打了不少粮食,家家瓮满囤尖,村里几十个老光棍也说上了媳妇,去他家求求俺二姨,一定能帮上你。”长安说:“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光认为天下都一样,这二十七斤粮票买的这三十斤玉米,四口大人还有个四岁的孩子,怎么掺糠加菜,也吃不了半月二十天,过几天我就去看看。”
周长安把粮食饼干和那一袋奶粉拿回家,一家人像急难时刻来了救星,顿时欢笑起来,长安叫妻子撕开奶粉袋,舀出一汤匙,浸上半杯热水,才发现没有奶瓶,没法给孩子喝,走了五六个邻家才找到一个闲了二年的奶瓶,拿浸好的奶粉奶瓶,托起孩子,把奶瓶的乳头触到孩子干焦焦薄薄的嘴唇,孩子不开口,妈知道孩子多次含着她的乳头吸不出乳汁来,就不认这乳头了,她两指扒开孩子的嘴滴上了两滴,孩子尝到了甜味,吧嗒开了小嘴,再把奶瓶的乳头放在他嘴边,他就张口含住乳头吮吸开了,不多一会半瓶奶粉液就喝上了一半,妈妈怕他生来就没吃饱过,胃一定很小,吃多了会撑伤他的小胃,虽然孩子还用力地吸,她把奶瓶拿开了,看那小嘴唇也开始湿润了,眼睛也睁开了,不一会儿就睡着啦。
喂了孩子,婆媳俩把买来的玉米挖上两碗,拖着那无力的腿到碾上压面子去了,妻子叫丈夫长安区弄些榆树叶,掺加玉米面蒸蒸吃,长安院中一棵一抱粗的榆树,没等发芽,就把皮剥光,晒干压成面子吃了,根本就没长叶子,门外还有一颗长了叶子的,长安本是个爬树的能手,可这时饿得胳膊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上不了树,找了根杆子,绑上个镰刀,朝树上钩下了几根树枝,撸了半筛子加上那两碗玉米面,半把盐,蒸了一大盖垫,,一家子吃了个饱饭,盛了一碗拿在躺在床上的爹面前,爹就是不吃,长安把买来的饼干给爹两块,爹摆摆手说:“我没救了,别再浪费这珍珠般的粮食了,省下来你们多吃一顿,这饼干给那露头苦的小孩子吃了吧,千万想法救活这个小生命。”长安夫妇百般哭劝就是不吃。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小东西又饿了,哇哇的哭声似乎比以前有力了,妈妈急忙跑过去提起暖壶倒上半缸子热水把留下的奶粉液瓶子放进热水缸子里烫了一会儿,试试凉热,又给孩子喝,这次周圣一触到奶瓶乳头嘴就含着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喝空了奶瓶,妈妈看着他还含着奶嘴不放,知道还没喝饱,又不舍得在浸一汤匙奶粉,想起公公说那两块饼干给小孩子吃了吧,就用热水泡了半块饼干,用汤匙给小孩吃,孩子的嘴一触不是乳头不张口了,妈妈两指扒开孩子的嘴,滴上了两滴,孩子尝到了甜味,吧嗒着小嘴咽下去了,妈妈又扒开小嘴送进一点点,又触到汤匙,孩子就张开口了,妈妈耐心地一点点把泡好的半块饼干都给小周圣喂上了。从此小周圣触到奶嘴和汤匙都张口了。妈就俭省着奶粉,多给孩子喂些日子。尽量喂他饼干。这小周圣的脸一天见大了。
老爹子那日叫他吃饭就是不吃,以后谁也劝不进去了,奄奄一息地熬过了三天就闭上了眼睛。家家都是缺吃,民不聊生的日子,长安只传信给了三代以内的亲戚,山里的大姑家还没来人,了了草草办了丧事。二姑临别从怀里摸出一包奶粉说:“我听你表哥说,侄媳妇月子,饿得无奶,把你二弟从部队给我邮来的二斤奶粉给了你一包,我嫌他不都给你,拿给我,我也没舍得喝,我把它捎来了,先给孩子喝了吧,说不定哪一天上级就下来救济粮啦,侄媳妇吃上饭就有奶啦”长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含泪收下了。
长安看了看孩子的口粮,买来的饼干才吃了一条,还有十几条,奶粉吃完了,二姑又给了一包,算了一下孩子的口粮半月二十天缺不着,可三四口人守着三十多斤玉米,掺着那不见面面的糠蛋菜蛋快半月了,也吃光了,长安想起表哥说的话,山里的大姑家可能有粮,井里无水四下里掏,决定去趟龙山沟大姑家看看。
二十多里山路,长安自十五岁那年去过一次,路径早已忘了,想见个人问问,长长的深沟里,阴森森的,连个人影也不见,有些胆怯,约摸着记忆中的地方,翻过一道沟,爬过一道坡,快晌午了,才望见前面十几户人家的小小村庄,顺着那兔子都不走的小道,终于到了那小庄。在庄东头有一个小小的宅院,都是用青石板盖的屋,砌的墙,茅草盖顶,记得这就是大姑家的宅院,院前墙外,木桩子上拴着一头大黑犍,趴在地上不停地绞磨,肛门边一大堆牛粪,也懒的爬起来,见了来人看也不看,长安走进了大姑家的宅院。
一位看上去像是年迈古稀的老太婆,衣服上有几个补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坐在房门口,翻着那破棉袄捉虱子,见一个高大的小伙子站在面前,脸上面黄肌瘦,一时不敢相认,问道:“你是哪庄的,来找谁?”长安叫了一声:“大姑,我是长安,你不认识了?”老太婆睁大了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有些像我侄,这十多年没有见了,你来的时候才十五六岁,现在成大人了,可还是有些像长安,你怎么这么瘦?”长安说:“家里无粮半年多了,天天吃不饱,怎么不瘦啊!”接着又问:“俺大姑父呢?”姑母说:“埋了半月啦,是四月初三,又把他葬回平原庄老坟地,可你爹还好?”长安明白了,爹的丧事是大姑父一天,所以没去参加殡葬。说道:“我爹也是四月初三埋葬的,”姑侄二人都擦开了眼泪。
姑妈把那破棉袄向床上一掷,快晌午了,你走了这二十多里山路,一定饿了。快坐下等着,长安坐在那炕沿上问道:“俺表哥干啥去了?”姑妈一边忙着刷锅做饭,一边说:“打了半辈子光棍,快四十了,我寻思着没指望能说上个媳妇了,这不是山外闹粮荒,有个寡妇也快四十了,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给你当了表嫂,三口人上山开荒去了,你那表嫂缺粮缺怕了,拼命地拉着你表哥和他儿子去开荒,巴结着多打粮食,还挂念着娘家爹妈没吃的,隔过半月二十天,就叫你表哥给他爹妈送些粮食去”长安说:“你侄也是为粮食来的,我爹是饿死的,我听说这山里没大跃进,粮食没糟蹋了,各人家都瓮尖囤满,想来求大姑,可怜可怜你那侄媳妇,月子里饿得无奶水,水肿了两腿,孩子也饿得瘦成了一把把,幸亏二姑家的表哥,给了二十七斤粮票,又给了我一包奶粉,我用粮票买了几斤饼干,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二姑又给了一包奶粉,暂时孩子有吃的啦,可四五口人又一粒粮食没有了。”姑妈长叹了一口气说:“姑家还有些粮食,添了你嫂娘俩,又挂着他爹妈,就不是那么很宽开了,你那表嫂一定不舍得向外放,那就由姑妈做主了。”
姑妈忙着东一把西一把地做饭,锅底下的火着出来了,长安快到灶前加了一把柴火,表哥表嫂和那儿子回来了,表哥也不认识长安了,何况那从来没见过的表嫂和那个小伙子,都站在屋里呆望着长安,十多年没见的表哥虽然老像了可长安还能人的出来,对表哥说:“不认识我了,我是长安啊!”表哥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眉眼像是当年见过的表弟,说:“这么多年和舅家断绝了来往,你怎么来了?”
长安说:“我已经和大姑说了,被这缺粮食逼得无生路了,来求表哥借点粮食。”表哥听了借粮食,脸上现出了为难的表情,不借吧,要紧的亲戚,说不过去,借吧又怕老婆阻挡,没有向长安表态,表嫂一腔不搭,脸上阴沉沉的,早在姑妈的意料之中,儿子媳妇都不想粮食给长安,没等他夫妻开口,就说:“借不借我还做了这个主,媳妇的娘家是娘家,一次一次送粮去帮了,我娘家的人来求这么一回,怎不舍得?”长安见了这光景,也犯了难,不借了吧,老远的来了,当下就这么一条生路,听姑妈的吧,又担心姑妈和儿子媳妇别扭起来,在那里左右为难,那儿子被妈说得无理了,媳妇也怕顶撞了婆婆,今后爹娘再来借婆婆不会甘休,夫妻二人都软了下来,说:“俺那里说不借,你愿意给表弟多少都依你。”姑妈说:“这才叫通人情,”长安这才放了心。
姑妈做好了饭,饭是蒸的玉米面窝窝头,熬得小米绿豆粥,自己种的土豆,平时舍不得吃,只吃萝卜咸菜,今日侄子来了,特别炖上了半锅子,长安实在是饿了,哪一样也吃的香甜,喝了三四碗稀粥,吃了三四个窝窝头,还吃了一碗多土豆,还想吃,怕表嫂笑话,就放下碗说吃饱了。
吃罢饭坐了一会儿,姑妈叫儿子:“去给你表弟装上百十斤谷子,再装上二三十斤豆子,你弟媳妇饿得无奶,给她熬些豆沫吃,就有奶啦,咱那些爬豆还不少,吃不了夏天招虫子,给你表弟装上三四十斤,他们做饭喝”长安说:“百十斤谷子我也背不动,五六十斤就够我背的。”姑妈说:“我知道你背不动,哪能叫你背着,”对儿子说:“去把西邻家的毛驴牵来,叫它驮着,送你表弟回去”
表哥听了妈的安排,送表弟的粮食可是不少,心里有点难舍,可妈说了话,又不敢说太多,只得去西邻家牵了小黑毛驴来,装上了一布袋百多斤谷子,二三十斤黄豆,三四十斤爬豆,放在毛驴背上,牵着驴,顺着七高八低的羊肠小道送表弟回家去。
到了家,长安和表哥从驴上卸下来粮袋,长安的妈和妻子一看,弄了这么多粮来,远远超过了他们的盼望,都非常高兴,感激大姑家救命的帮助。
表哥问了妗母安好,歇了一会儿,喝了两杯水,起身说道:“天不早啦,借了了邻家的驴,必须赶回去”妗母看见太阳一近西山,不留外甥,就让他牵驴走了。
长安家求来这些粮食,不几天公社又下来了救济粮,再有四五十天就下来麦子了,掺的糠菜少了些,糠蛋菜蛋里就有了一半的粮食了。又不时熬上一顿豆沫子,周圣的妈也逐渐有了奶水,小周圣一天天身上长开了肉,就是身个长得很慢,三岁了还不到十斤重。过了那艰苦时期不缺吃了,周圣虽然也长开了,可能月子里饿了雏子,十七八岁了,还不到一米半高,也就这么高啦。
月娥听了婆婆的话,觉得小叔子周圣小时候真是吃了苦,可怜小叔子,处处爱护周圣,奶奶公婆相继去世了,大嫂月娥和母亲一样,关照这周圣,衣服破了给他补,脏了给他洗,关心得无微不至,周圣也觉得老嫂比母所以当老师发的工资处理自己吃穿周度剩下的全部交给兄嫂。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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